客车在镇中心停了下来。彩彩下了车走进跟前的一家百货商店,这是镇上最大的百货店。
她的眼睛一亮,立刻被玻璃柜里的一双红色皮鞋吸引住了。眼睛一直盯着鞋走过去。
卖鞋的小女孩很热情。“想买鞋嘛?给你拿出来试试,这是刚进的新款,今年特别流行。”女孩边说边拿出一只彩彩看的那双红皮鞋递过来。彩彩接过鞋心里一 喜,正是自己喜欢的式样。半高跟、尖头,而且鞋跟也粗粗的。不像电视上的模特们穿的鞋,鞋跟又高又细。那不是干活人穿的。
当然彩彩想买红皮鞋也不是为了干活穿,干活时当然也舍不得穿。她要在赶集的时候穿上,再系上灵芝给的红丝巾,像城里人那样挺胸抬头的走在赶集的人群里美上一回。说实话自己并不丑。
看着手里的红皮鞋,彩彩没有敢问价,她心里有个想法--先试试再说。于是怯怯地问:“能试嘛?”“可以试。你穿多少码的?”卖货的小女孩敢紧问。
彩彩脸红了,她很少买鞋穿,还是在她结婚的时候买过一双红平绒的布鞋,也不知是多大码的。
卖货的小姑娘很机灵,从柜下拿出一个盒子边取边说:“你穿三十七码的可能差不多。不合适再给你换。”
彩彩接过鞋把小姑娘给的硬纸板垫在地上,背过身去靠着柜台把鞋换上,她主要是怕售货员看见她的脚趾头漏在袜子外面。
鞋穿上虽然有些不习惯,但还是蛮合适的,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也精神了许多。一问价八十块钱就有些心凉了,脱鞋的时候用手碰了一下腰,知道缝在内衣上的五百块钱还在。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舍得买,赶紧换上自己的鞋说了一句“太贵了”,逃似的出了店门。
走在小镇的街上,平时爱赶集的彩彩也无心再逛。找了一家饭店,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粉汤和两个馍,狼吞虎咽的吃开了。
说实话她也真的饿了。一大早六点多起身,步行走到公路上才搭上开往镇上的客车,一路上水米未进,现在已经过了响午能不饿嘛。吃完饭出了镇,向市场后面的山路走去。
终于爬上了山。彩彩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想喘口气再走。觉得自己身子很虚,老冒虚汗,眼皮耷拉着眼也不想睁。平时地里干活,爬山上洼的这点路算什么。也难怪,算算时间今天是自己生完孩子的第八天。想着想着不由的有些伤心,眼泪在眼框里直打转。
去年学校放署假的时候,她的好朋友灵芝穿着一双红色的高跟皮鞋来看她,她的魂就让那双红皮鞋勾走了。从那时起,她就有了一个心事--有钱了一定要买一双红皮鞋。不像她的婆婆和丈夫,心里只想着生儿子抱孙子,烦死了。
灵芝真是命好,彩彩在心里说。她俩是一个村的又是同学,曾经一起到镇上上学,一起走在回家的山路上,中学三年形影不离。两个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好朋友,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。
灵芝幸运的在两个哥哥和父亲的努力下上完了高中、大学。四年的大学她很少回家,一边上学一边打工,终于完成了学业。现在在省城一所中学当老师。
彩彩是个弃婴,是三十多岁的养父把她从田埂上捡回来的。
一个因为穷,一辈子没有结婚的男人辛辛苦苦把她养大,并让她上完初中。这在村里已经算很高学历了,况且养父也再没有能力供她上学。初中毕业的彩彩回家和父亲种地,十九岁那年结婚嫁到了邻村的张家。
想想自己这几年干什么了?除了生娃娃就是下地干活。结婚五年了,彩彩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娃。虽然受了很多苦但她并不在乎,她怕的是家里人和村里人都拿冷眼 看自己。她在婆婆和丈夫眼里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没用的女人。有时候彩彩也觉得挺对不住张家的,让他们在村里抬不起头来,让张家断了香火。
灵芝悄悄告诉她这不是女人的错。不是有句话叫种瓜得瓜、种豆得豆嘛,种的是瓜怎么能长出豆来呢。彩彩觉得这话也有道理,可又想不太明白。
“唉!”彩彩叹了一声,又把头高高的仰起甩了一下,像是要把烦恼和委屈都甩掉一样。
现在关键是怎么回去面对婆婆和丈夫。
彩彩又用手摸了一下腰里的钱,觉得是不是先到自己娘家去一趟,把这五百块钱给养父留点。自己结婚五年了,日子过的紧巴巴的,从来没有机会孝敬父亲。
可反过来一想还是算了吧,这钱还是给婆婆吧,兴许他老人家一高兴就不逼张平和自己离婚了。想好了以后,彩彩从包里拿出一块方格子头巾围在头上,塬上风大。
彩彩提着包往回走,不觉又想起了那双红皮鞋,觉得还是很喜欢。
今天虽然没买可她一点都不后悔,等有一天自己生了儿子,一定让张平给她买一双。她要穿上丈夫买的红皮鞋,在村里那些有儿子的骚娘们跟前能一回,灭灭她们的威风。想到这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。彩彩走到院门口有些紧张,她稳了稳神推门走进去,正在说笑的一家人一下子都闭了嘴。
公公婆婆看了一眼她继续低头吃饭,丈夫盯住她看看又看看自己的母亲没出声。是两个不懂事的女儿看见妈妈回来了朝她跑过来,高兴的“妈妈”“妈妈”叫个不停,她眼泪不听使唤的流了下来。
她也想女儿了,自从躲出去后已经有六七个月没有见她们了,连年都是一个人在外边过的。可她现在顾不上跟孩子亲热,放下包用手摸摸她们的小脸,止住眼泪尽量放平声音小声说:“大丫二丫,先回屋吃饭去,妈跟爷爷奶奶说说话。”
张平拉了两个孩子回屋去了。彩彩走到公公婆婆跟前说:“爸妈我回来了。我把小三送人了,是城里的。两口子都有工作,孩子受不了罪。”边说边撩起衣服,把 贴身的小褂上的一块补丁拆下,取出那还带有体温的五百块钱,双手递到婆婆面前说:“那家人给了一千块钱和两只鸡,除了给房东的房租和接生婆的钱外,还剩五 百块。那两只鸡给房东了,是她给找的人家。妈,这钱您收着。”
婆婆没有接,头侧在一边也不说话。
婆婆是一家之主,她要是不接这钱,问题就严重了。临走的时候,婆婆对她说:“如果是男娃,我们全家敲锣打鼓去接你,如果是女娃你就不要回来了。
她知道婆婆不是吓唬她,生完二丫的时候婆婆就让张平和她离婚。还偷偷让张平把二丫给扔了(在农村女孩是很难送出去的)。是她疯了一样把女儿找回来的,她跪下求婆婆把二丫留下,并保证给张家生个儿子。
小三刚生下来,丈夫听说是个女娃二话没说扔下几包方便面就回来了。她心急火燎的求房东太太给找个人家,她知道这孩子是万万不能带回去的。带回来不仅婆婆会把孩子扔掉,村里知道了还要罚款,弄不好还会强行让她做绝育手术,那丈夫肯定不会要她了。
还好,房东太太没过几天就领来了一个中年女人。这女人带着小孩子的衣服和被子,全是新买的。临走给她一千元钱说是营养费,拿着这钱好像是自己把女儿卖掉一样。当女人把孩子抱走的时候,她的心也像是被人摘了去。可她不能追出去,这孩子跟了人家总比跟自己好。
她伤心了两天,然后决定回家,想想又能见到自己那两个可怜的女儿,心里就有了少许的安慰。
她见婆婆没有接的意见,赶紧蹲下把婆婆的右手抓住把钱放进去,然后看着婆婆的眼睛说:“妈!是我对不起张家,对不起张平。您老看在我还算孝顺的份上,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婆婆心颤了一下,她觉得也不能全怪媳妇,这次听说媳妇怀了孕,她还特意请大仙到家里给看过了。大仙把求来的神符烧成灰让媳妇冲了喝,然后拍着胸脯说保证生男娃。没想到又是女娃,该不是张家命里注定要在平平手里绝后吧?
她抬起头对彩彩说,不是当妈的逼你,你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你再生不出个儿子来张家就绝后了。再说农村没个男劳力也不行。等你们两个老了,大丫二丫一嫁人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,我和你爸死了连个摔瓦盆的人都没有。“妈,我知道。”彩彩的眼泪又要往外涌。
婆婆虽然没有笑脸但话已经软下来了。“还不快回屋里去,没出月子的人疯跑什么。”听了这话彩彩放心了,这说明婆婆已经原谅自己了。木在那里的丈夫这时也回过神来,赶紧提包拉她回到屋里。
进屋后张平麻利的拉下一床被褥说,坐炕上暖暖,我给你煮碗面热热的吃了再睡。
两个女儿叽叽喳喳爬到炕上围着她转。彩彩捧着大瓷碗,那温暖从两手传遍全身。她这时也从心里原谅了张平,丈夫其实还是爱她的,只是有些怕婆婆。婆婆也是 个善良的老人,前两个月子都是婆婆伺候的。从小就没有享受过母爱的她,从婆婆这里得到了补偿。看着眼前的一双女儿和这个熟悉而又贫寒的家,觉得自己还是很 幸福的。除了没有儿子。
有一段时间日子过的还算平静,丈夫和公公婆婆在地里忙活,彩彩在家里负责做饭和照看孩子。虽然不像别人那样正儿八经的坐月子,但抽空还能在炕上躺躺,洗衣服也尽量用热水。可这样的平静没能持续多久。
6月16日,村长的儿子结婚摆酒席,彩彩和张平都去了。彩彩和女人们坐一桌,很快就吃完了。男人们一起喝酒、划拳,回来的比较晚。
张平回来就躺在炕上。彩彩坐在地上的小木凳上纳鞋底,以为他醉了就没有理他。后来见张平在炕上翻来翻去地就问他“你没有睡?睡不着就到地里去吧,爸妈都在地里呢。”张平没吭声,彩彩就想不去就不去吧,难得歇上一回。
两个女儿出去玩了,彩彩一个人坐着也很无聊,就想和张平拉拉话。“张平你看见新娘子穿的红皮鞋了么,咱镇上就有卖的,一模一样。”彩彩自顾自地边低头纳 鞋底边说:“还记得不?去年灵芝来咱家时也穿的是一双红皮鞋,真是太好看了。听说今年就流行红色的。”说着满脸的笑意,好像那鞋穿在自己脚上。
这回张平开口了,可说出来的却是今天计生干事又找我了,说让你赶紧上环,不然就强行往医院送哩。
彩彩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没了,这一段时间刘计生也找过她几次,讲了好多道理。她听着也觉得在理,但她嘴上却说身体有病等过段时间就去。她没敢跟张平说,怕又惹他不高兴,今天既然他提到这话题,彩彩就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张平。
彩彩停下手里的活,抬起头看着张平说:“要不咱先把环上上?等过几年偷的去了。说不定就能怀上男娃娃哩。”
张平猛地坐起来破口大骂,彩彩还没有反应过来枕头就朝头上扔了过来。“你个傻娘们,谁给你出的主意?计划生育抓的这么紧,上上环要想去就难了。再说你想让老子绝户头的名背到什么时候?”
彩彩也来了气,“你别一天到晚吊个脸,生不出儿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。你没听小品上都说生男生女是老爷们的事,灵芝也说就和庄户人种庄稼一样--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你种的是瓜难道还能长出豆子来?”
这下张平更来气,平时逆来顺受的老婆今天也敢跟自己对骂,张平火“噌”一下就上来了,跳下炕奔彩彩而来。指着彩彩就骂:“你给老子以后少提你那个狗屁同学,一个没结婚的黄毛丫头她懂什么。谁说我只种瓜不种豆了,我是瓜也种了豆也种了,是你的盐碱地只长瓜不长豆。”
彩彩一看事态不对撒腿往院子里跑,张平顺手操起地上的小木凳砸过去。凳子扔在彩彩的腿上,疼得她大叫一声蹲在地上两手抱住腿半天没起来。张平也愣了一下,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回屋又躺下,抓过一床被子连人带头蒙住。
彩彩嘴咧了几下,抹起裤腿看见腿上黑青了一大片,想摁住揉一下结果更疼。这次彩彩没有哭,她的痛不在腿上在心上。
彩彩挨了打从来不对别人说,即使是最好的朋友灵芝。对公婆也是不能说的。给养父也从来没有说过,怕老人家心疼。
这晚彩彩一夜未睡,蒙上被子哭了好几回,最后明白了灵芝说的一句话--女人首先要自立了才能自强。她决定像村里的年轻女娃一样出去打工,不仅要自己养活 自己,还要挣钱让两个女儿上学,上大学。要让年迈的父亲过上好日子,谁说女儿靠不上。彩彩一定要买回那双自己喜欢的红皮鞋。
第二天彩彩像平时一样,甚至比平时更勤快。她把全家人夏天穿的衣服、鞋都翻出来,缝缝洗洗折腾了两天。第二天晚上睡觉前,彩彩把自己的身份证还有灵芝的地址拿出来装好。
这一夜彩彩既兴奋又紧张一直没有睡踏实,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。
她看了看熟睡的女儿和丈夫,轻手轻脚走出门,在院里的玉米架下找出昨晚放好的提包,慢慢打开院门出去。
夜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彩彩几乎是在小跑,出了村她这才放慢了脚步。
前方已泛出了鱼肚白,她想那也许就是自己要去的地方。
2009年3月15日 星期日
訂閱:
張貼留言 (Atom)
-
因旅游目的到访的中国护照持有者可以落地签证,期限为15天。 毛里求斯景色优美,风光绮丽、美丽的海滩和明媚的阳光吸引着大批来自世界各地的旅游者。北部的潘普利莫塞斯花园内花木葱葱,百鸟啾啾,使人有如入仙 境之感。100年才开一次的高大王棕随风摇曳,清池内飘荡着巨大的睡莲...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