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3月10日 星期二

四月梨花

 一
  四月是梨花盛开的时节,花开的时候,美的接近幻觉。梨花开得最繁茂的那一天她出生,母亲给她取了名字,叫梨花。
  她在梨乡之都的地方慢慢成长。破旧的房屋泛着泥土的气息,一代代村民的耕耘,一岁岁亘古不变的日出日落,仿佛没有人知道富裕是什么滋味。
  两岁的时候她有了个弟弟,叫小锋,她协会陪着弟弟玩耍。十岁的时候,她和村里孩子一样,过着自己的童年,天真的生活。没有多少忧虑,然而也没有梦想,享受着贫穷之中简简单单的快乐。
  八月一个日光焦烈的夏季,她的生活开始该改变。与村里的孩子玩耍后回来,满身的汗水浸透了衣衫。她打开电扇却没有回应,又试了灯才知道停了电。她看到走廊下的匝刀又一次耷拉下来,这是很平常的时,它一直坏着。
  搬了高凳子,小心的爬上去,用竹竿把匝刀挑上,然后她笑。然而她不知道此时的父亲正在墙角接断了的电线……
  当她发现他的时候,他的躯体已经焦黑,眼神恐惧。她不敢靠近,木木的站了许久,然后一个人躲在墙脚哭。母亲从街上回来的时候昏死过去。
  你杀了他!是你杀了你爸!母亲歇斯底里的叫。你这个畜生!妖精!
  十岁的时候她成了杀死自己父亲的凶手,辍学。母亲得了疯癫症,发作的时候会狠狠达打她,用粗壮的木棍。甚至跑进厨房拿起菜刀疯狂的追。她哭喊着跑出家门。村里的人没有人敢拉劝,母亲手里的菜刀也是疯狂的。
  跑了几个村子,回头看不到母亲的时候她停下,一个人坐在地上静静的哭。她不敢回去,直到夜色渐深。
  姐,妈好了。小锋轻声的对她说。桌上还有点饭,我端过来你吃。
  大口大口的吞咽食物,像一只饥饿的兽。泪水流在汤碗里,她喝下。
  姐,妈有一天真的会杀了你吗?小锋看着她问。
  不会,她擦了嘴说,姐跑的快,她追不上。
  可是我好怕。小锋哭。同学都看不起我,不和玩。
  等姐姐长大了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小锋。她说。我还要治好妈妈的病。
  她洗衣做饭、下地干苦活,一次又一次忍受母亲疯癫时对她的殴打。许多次母亲都要杀她。终于有一天她对小锋说:姐要走了,我不想死在这里,小锋你已经十二岁了,照顾好那个女人,等姐姐赚了钱就望家寄,供你上学,和给那个女人看病。
  你还回来吗?小锋哭着说。
  等我赚了很多很多的钱就回来,我们会过好日子。
  她随着村里的几位姑娘外出打工,走的时候偷翻去了家里一半的积蓄。
  二
  母亲在家疯狂的翻衣柜,衣物零乱的散落一地。小锋躲在一旁粗重的呼吸。
  钱丢了!母亲边翻边自语,然后对小锋说:梨花呢?把她找来!
  姐走了,小锋低声说。
  这个畜生!去哪了?!
  出去打工。
  房间里一阵沉默之后,就是玻璃落地后支离破碎的声音,然后是水平爆破是沉闷的声响。
  偷了家里的钱就走了?我把她养这么大!这个没良心的畜生,等她回来我一定杀了她!
  小锋知道母亲的病又犯了,不停的摔东西,衣物被撕得粉碎。他不敢说话,瑟瑟发抖。母亲凌乱的头发,面目狰狞的可怕。终于她累了,坐在地上粗重的呼吸。许久,他看着小锋慢慢站起身子。小锋恐惧的看着她苍白的脸。
  小锋,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?把小锋紧紧的搂在怀里,她开始抽泣。
  哭声,小锋的哭声在空静而凌乱的房间里传荡。
  三
  梨花虚报了自己的年龄,进了一家纺织厂。她开始拼命的工作,在所有同时的眼里,她是一个朴实能干的乡下姑娘。
  第二个月拿都工资,给自己留了点生活费,把所有的钱寄往家里。再没有了母亲魔鬼般的纠缠,她的世界开始清静,她喜欢这种感觉。
  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去,没有人知道她的故事。在这个陌生的地方,她持续着自己平静的生活。然后第一次在外地度过了新年。烟花爆破在空中的时候,她是孤独的。
  当看到镜子中自己渐渐丰满的身子时煤炭知道她已经长大。不再满足自己微薄的收入,小锋的学业和母亲的病都需要很多的钱。她想到了娱乐场所,于是四处打听,终于找了一家夜总会。那是一个有钱人娱乐的地方,也是一个没钱人堕落的地方。
  她找到经理说她想在这里工作。经理是一位三十四五岁的男子,微胖,说话时脸上有些不屑的眼神,但他还是看中了她清醇而又俏丽的面容,把她留下做了服务员。
  这是一个花天酒地的场所,出没在这里的人出手格外大方,她看得都心疼。陪客人喝酒的女孩子都会收到很多的小费,在她的眼里,那是不小的财富。
  四
  妈,该吃药了。小锋把药放在母亲身旁端了热水。母亲看着他微笑,把药放进口里就着水喝下。小锋看着母亲轻缓的动作,思想游离。母亲日渐苍老着,在岁月缓慢地流动中迅速苍老着。
  妈,你头上又有白头发了,我给你拔掉。小锋子站在母亲身后,挑拨着丝丝白发。
  姐又寄钱来了。他轻声的说,然后是房间里的沉默,均匀呼吸的声音。
  她已经出去三年了,他继续说,你有没有想过她?
  挑出来的白发一根根丢弃在地上,沉默的房间里没有回应。
  你还恨她吗?他继续问。
  小锋,妈累了。她站起身子说。药劲太大,妈想睡会,你去学习,别落后了。
  她走进卧室,倒在床上盖了被子。小锋坐了片刻轻轻走到母亲卧室门前,他听到了母亲抽泣的声音。鼻子突然很酸,终于他流着泪走回自己房间。
  他想起每到新年的时候,村里在外打工的孩子都会回来,一身城里人的打扮。他第一个跑过去打听姐姐的情况。她们告诉他梨花已经不和她们一起工作了。他失落的走回家,母亲也站在门前,欲言无语的样子。他说:妈,今年姐还不回来。
  不回来更好,死在外面算了!然后声音变得温和。快去吃饭吧,就等你呢,艘凉了。
  小锋早就不再把自己当作孩子。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子,可是在他的眼里,姐姐才是真正的男子汉,挑起了整个家庭的负担。他告诉自己,有一天他会亲口对姐说: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,会看好妈妈的病!
  五
  梨花敲响了经理办公室的房门,她对经理说,她要做三陪。
  你还小,这不是小事。经理看着她说。你不适合。
  不经理,她说,年轻就是我的财富,那些客人想要的不就是年轻的小姐吗。
  为什么想干这个?
  想多赚点钱。
  你很漂亮。经理说,点了支烟抽。他们会糟蹋了你的。
  我不在乎,她固执的说,再说三陪又不陪睡。
  好。经理连抽了几口烟后说。今晚我要见几个重要的客人,你陪我去。
  酒桌上坐下几位名牌西装的中年男子,笑容让她感觉有些厌恶。梨花安静的坐在经理旁边。包厢外面的世界是喧嚣的。
  这个有点姿色。一个男子看着梨花对经理说。新来的吗?这么年轻。
  对。经理看着梨花微笑。去梨花,给王老板倒酒。
  她端着酒杯走到王老板身前,小心的倒,她听着酒水与酒杯接触的声音。
  王老板抓住她的手抚摸,她没有挣扎,也陪笑。她的笑让他更加猖獗,手在她身上胡乱的摸。她端起酒杯微笑着说:王老板喝酒。
  在这好好干,你会是个红人。王老板摸着她的身子说。年轻就是资本。
  她被灌了很多酒,去洗手间吐了两次,回来继续喝。散场的时候经理把她带走。
  他轻轻地把她放在柔软的床上,反锁了房门,脱掉自己的上衣,然后爬到床上,慢慢解开她的衣服。醉酒中的她睡的尚不安分。
  经理,你做什么!她醒来,看到自己半裸的身子,仿佛一下子清醒,用力的推开他。
  我在帮你梨花。他说。想在这个圈里混,这是早晚的事。
  他又靠过去抱她。
  不,我不要!她挣扎,奋力挣扎,大声叫喊。
  手掌重重的拍打在脸上,梨花捂着泛着红色掌印的脸惊恐的沉默。
  要么做,要么现在现在就走!他指着房门盯着她看。
  终于她不再反抗,大颗大颗的流着眼泪。仿佛在经历一场恶梦,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恶梦。
  她做了三陪,客人们都很喜欢她,每天都会收到很多的小费。
  她厌恶他们的手,厌恶他们的身子,更厌恶这种生活,可是又不得不习惯。她开始接客,然后赚很多很多的钱。她感觉自己已经不再存活,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。唯一能给她安慰的就是那些男人手里的钱。
  她怀过孕,吃堕胎药,甚至做过人流。经常喝醉,也经常哭,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静静的哭。然后洗了把脸,再涂上淡妆走出去。
  依然每月都往家里寄钱,只是数目比以前多了几倍。
  六
  四月,梨花盛开,古旧的泥土气息中飘散着淡淡的香。村民都在忙碌着为花授粉,对他们来说,花开的时候不是风景,只是一滴滴的汗。
  小锋家里每月都会收到梨花寄来的钱,数目多的令全村人都不敢相信。每个人都在猜疑。
  小锋带着母亲住过大医院,不停的吃药。她的疯癫症已经很久没有犯过了,过着平静而又算富裕的日子。可是他们并不开心,母亲的脸上多了很多很多的皱纹,仿佛岁月的痕迹。
  妈,你知道姐走的时候对我说过什么吗?小锋对母亲说,她没有回话,静静的坐着。小锋继续说:她说她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,会赚钱看好你的病,她做到了,可是她还不回来。别人都说她在做不正经的工作,可是我不相信,一点也不相信!
  她依旧只是沉默,终于她说:小锋,去把你姐找回来……
  七
  四月的天气,可这里的风依旧有些凉。她知道家里的梨花盛开了,美丽的盛开着。可那仿佛是很久的回忆了。她持续着自己的工作,看不到生活的劲头。愈来愈讨厌自己肮脏的身子,虽然它依然被很多人迷恋着。泡在浴缸里不停的清洗,感觉身体是麻木的。
  梨花,你跟我吧。王老板拉住她的手说。我养你,以后就不用再过这样的日子了。
  做你的二奶吗?她说。那和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区别?
  起码你不用受那么多人的折磨了,多糟蹋自己。他说。跟了我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。
  她笑,她说我宁愿留在这里,整天对着一个糟牢头多没有意思!
  婊子就是婊子。王老板把她搂在怀里说。思想都这么贱。
  那你还想要我,你岂不上更贱!
  王老板笑,无论她说多么刻薄的话他依然会笑。
  有很多人说过要包养她,但是她都拒绝。因为那样她只会被男人操纵,而这里她可以操纵男人。况且她知道,这些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动物。
  梨花,有人要见你。一个同事走来对她说。
  今天我休息,不见客。她回答。
  不是那些臭男人好像是个学生。
  学生?找错人了吧?
  她疑惑的走出房间,在喧闹的人群里被一只手用里拉走,她想叫喊。但是看到这个比她高出半头的背影时,却没有了叫喊的力气。这个背影如此的熟悉,熟悉的接近亲密。
  他一直把她来到夜总会门外,停住,转过身子。她木木的站着,惊异的眼神。
  这个人是她的弟弟,小锋!
  八
  小锋按着汇款单上的地址找到这里,地址不具体,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找了两个多星期,能打听的地方都去打听了,包括邮局。终于他找到了这家夜总会,忐忑不安的走进去。
  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梨花的?他问在这里上班的一个女子。
  梨花啊,当然有。她笑着回答。我们这里的第一红人呢!她身价可贵了,你付得起吗?
  粗重的呼吸,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,满腔怒火的情绪,心痛的厉害。后悔自己来到这里,否则在他的眼里,姐姐永远还是那么的清醇,那么的拥有能力。
  九
  小锋?是你吗?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也不想。
  当然是我!
  你长大了。她伸手抚摸他的脸,却被他的手用力摔开。
  拿开你的手,我闲脏!他目光凶狠却又显失落。你毁了你在我心中的形象,原来你的钱来的那么肮脏!你知道吗,我现在好想希望我找错了人。
  他哭,嘴唇颤抖着。她的泪也大刻大颗的留下。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,包括心灵。
  妈妈的病好了,她在等你回去,她很想你。小锋擦了眼泪说。她为了你经常哭,她还是爱你的。
  她开始抽泣,呜咽的声音。
  他说:你回去收拾一下,跟我走,现在就走;或者永远被再回那个家,也不要望家里寄钱,我也不再是你的弟弟。
  十
  妈,我回来了。小锋的步子沉重,慢慢走进自家的院子。
  找到她了吗?母亲的表情激动。她在哪?
  哭声,小锋孩子般的哭声。他紧紧的抱住母亲,在她的肩膀上不停的哭。
  怎么了小锋?母亲的声音有些恐慌。
  我不该去找她!不该找她……
  十一
  你还想要你这个弟弟,和一直在想念你的妈妈的话,现在就跟我回去。小锋的话坚定而执着。
  终于她说好。她慢慢走向自己住处的楼房。小锋在楼下等,默默的等。
  她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回去的必要了。她的弟弟长大,母亲的病因为好了,她已经不再有什么牵挂。她只想结束这种生活,脱离自己肮脏的躯体,彻底地结束一切。
  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,下面是世界是渺小的,渺小的可有可无,双脚踩在阳台的壁上,身子一点点倾斜,然后下坠,迅速的下坠。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,她丰富感觉到了灵魂在慢慢脱离着躯体,如释重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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